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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3

田間事 雨水

日安,烏毛。

雨下得又多又急,我帶隊走在森林間時,開始有了掛念田間菜苗狀況的心情。你說高麗菜在結球前不怕雨水,但結球後若繼續下雨,它們就會開始生病了。
平地的有機栽培有露天的,也有溫室培育的,溫室能夠改善台灣年雨量高所帶來的病害,然而蓋設施的成本高昂,通常溫室栽培的策略會走向全年生產高單價的花卉或嬌嫩的葉菜類,並依市價來做產期調節,有效利用溫室設施的空間與時間,以求符合成本,露天栽培則慎選強壯而適應當地氣候的蔬菜種類,並配合節氣,也觀察菜、蟲子和環境的相互牽動關係來把作物殷勤養大。現在田裡面的耕作型態不全然是靠天吃飯,也不再妄想人定勝天,農場裡園藝碩士畢業的經營組長美玲姐說這是個知識密集的時代,我們試著倚賴知識來對環境表達友善,並保有農穫,希望山長出枇杷的時候,我們在平台上的耕作不要對松鼠和畫眉鳥造成太大的困擾。
「堅持是麻煩的,但堅持過後,擔心就不用了。」我聽過有人這樣說。

客語歌手林生祥在描述稻作的歌裡提到,田裡有蝴蝶、蜻蜓、青蛙蛤蟆的存在,等於在幫忙做嚴格的生物指標,確保環境無毒害,《桃樹輓歌》裡栽培有機桃子的日本農人也提到田園裡有許多蟲子,生機盎然,然而我發現原來我們的菜田裡並不歡迎很多蟲,烏毛會把田畦邊的野草割乾淨,那麼蚱蜢比較不會進到菜地裡吃葉子。也許田裡昆蟲多寡對菜的影響不能只看蟲的數量,也要看蟲的種類和牠們在田裡扮演的角色,例如阿雅去年記錄到夏南瓜葉子被蚜蟲啃蝕後兩三週,瓢蟲就會收到夏南瓜的求救訊號,相繼出現來收拾蚜蟲了,去年底在台灣北海岸邊做有機推肥的劉力學老師來農場演講時,也講過類似的玉米與蚜蟲的互動,他說蔬菜本身對病蟲害有自然的防禦機制與抵抗力,人不要自作聰明噴灑農藥讓它們彷彿被綁縛手腳一樣不抵抗。田裡菜與蟲的戰爭聽起來簡直像童話故事,讓人不住笑得眉眼彎彎。
說不定生祥田裡的蝴蝶和蜻蜓不傷害稻子,草叢間的蟲子也不影響桃樹,所以農人讚美牠們的繽紛跳躍,不過那牠們為什麼會來到田裡呢?來幫作物授粉或捕食其他害蟲嗎?田裡眾多的蟲子要除掉或是歡歡喜喜的看牠們來,原來是以對人的作物有無利害的角度來決定的啊!

環境複雜,農場氣溫太低不適合種稻,雨水太多對桃子不利,蟲子與植物的關係也因此不同,有機耕作的經驗可以交流,但始終無法在異地被複製,這點必須謹記在心。不使用農藥化肥的栽培方式很費腦袋和人工,難以圖利,美玲姐說這樣的耕作純粹是為了道德良心,而我胸口中迴盪的,是生祥歌詞裡的對天對地。
在田坵巡田看地時,想到人吃了這樣的菜會健康,小鳥不會吃到有農藥的蟲子,這樣的心情,就是對得起天地的舒坦吧!

雨水很多,萵苣一畦一畦的爛掉,然後它們歪倒在田裡被放棄採收,烏毛說來年的耕作曆應該調整,減少在梅雨季期間菜苗的種作,他說還好今年只種兩三百顆,不然損失就慘重了。其實我不知道原來損失兩三百顆是可以接受的,眼看辛苦照顧的菜化為烏有,為農人不忍不捨。很多事不是看新聞能懂的,我也看過新聞畫面裡農人的淚水與皺眉一閃而過,很多事是我到菜地跟烏毛說話之後才懂的,也有很多事是作為一個農人或農人的小跟班才會知道想到的,我以為那麼辛苦種下看顧的菜,每一株都可以收成,原來受到雨水病害的菜,會被放棄,這是我沒有很容易接受的理所當然。務農的變數這麼多,農人既仰賴雨水,也受雨水淋漓之苦,他們以一種很親密的姿態在面對土地、作物及諸神。

烏毛說著,神色若定,顯得我對雨水和病蟲害大驚小怪,不知是否有一天能因多去這塊田地而跟上他的步調與眼神呢?
有時候早上上班前我會去巡看菜地,假裝很內行去翻高麗菜的葉子,試圖自己找到菜蟲,也開始喜歡帶營隊學員去看菜,講每種蔬菜遇到病蟲害的事給他們聽,也許這是從產地到餐桌的路途。

烏毛,六月中我到附近部落參加孩子們的國小畢業典禮,典禮的前一天上午我在教室裡聽孩子們打鼓,鼓聲澎湃,好像雨水急降的節奏,如同我從雨中踱步而來,傾盆大雨急急降急急降,震耳也震撼。
這樣的雨一連下了三週,我知道甘霖對農人是很重要的,但雨下得心煩心驚的時候,我就當作聽見孩子們的鼓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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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秋說生活。第172捲]
小記事 : 田間的可汗點兵。這就是生命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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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沖掃 : 新莊麗來

2010/07/03

田間事

日安,烏毛。

今年春天雨水很多,農場常常一下雨就是一週有餘,可能間隔兩三日的晴天,連綿的雨又接著隨霧降臨,於是我們看見藍藍的天空時,都非常高興。
今天是我第一次認真地到有機實驗的菜地看我們的菜,遠遠地我看見田裡蹲著一個紅衣人,便大聲喊了“烏毛”,並顧不得是誰。紅衣人抬頭應了一聲,我眼力不好,仍看不清臉的樣貌,只是高興地快步走去,很堅定地不認為會認錯人。這塊田土,面積不到四分地,作為農場有機栽培實驗使用,有機管理及計畫主持人是教研組的研究助理阿雅,田間種植、耕作與收割則是賽德克族同事烏毛的工作,晴天他在田裡除蟲拔草,雨天他在田裡拔草除蟲。
記得在規劃日後有機農作體驗營隊的活動內容時,企劃書裡寫著帶隊到田裡時,學員可以向在地農夫“烏毛叔叔”請教田間事,而主管紀凡看了滿臉疑惑地問:鳥毛叔叔是誰?呵呵!乍看之下“烏毛”和“鳥毛”的確很像,我始終覺得這件事好笑到不行。

農場是個自負盈虧的單位,為了在這中高海拔的山地維持教學研究與友善環境的平衡,我們採用平地耕作、坡地造林的方式來示範經營。二十多年前,創場場長康有德教授將農場整理出一個個區塊的平台,以結合邊坡造林與土壤改良的大面積耕作平台整理,取代傳統小階梯坡面的水土保持作法,並且婉拒各方再砍場內原始林以變賣標售的規劃或計畫,同時著手爭取栽培與研究經費,農場的方向便大刀闊斧地底定了。
多年後台灣的山地經歷了許多國土災難,以那些難以平息掩飾的傷痛來回望,不能不說前人立足在很高的位置上,開墾同時並為這片山地深謀遠慮。山上的物事很難說應該如何才是最有益或最無害的,當教學研究、經濟收支與山林保存被放在天平上權衡拿捏,眾人的說話與利益必然是需要承擔的壓力,而眼光必須放遠。

而眼光必須放遠,我們開始朝安全、有機、健康的方向前進。
農場目前耕作的大平台,是場內自負盈虧的經濟來源之一,這份收入維持農場的營運,使園藝系的學生能實際操作溫帶果樹的嫁接、保存與雜交,一葉蘭得以發表性狀穩定而美麗的新品種,多項研究工作持續進行。這份收入也承擔溫室設施的折舊與成本,和山一起養活農場裡手指和泥土一樣顏色的人,因此斷然停用農藥與化肥,冒著太大的風險與挫折,病蟲害及雜草問題未知而可能巨大到無法實踐我們想與土地友善共存的想法,我們得循序漸進地來。

晨光徐徐照拂,搬運車噗噗噗地冒出黑煙笨重前進,像是農場從清晨的夢裡轉醒過來的背景音樂,緩慢而承載負重,感情和任務上都如傳統農業裡農人信賴彷彿朋友的牛,於是開啟一日的勞動。我們在森林間整理了一個平台,作為有機栽培的小實驗場,依時序陸續種下高麗菜、萵苣、夏南瓜、四季豆和日本當歸,撒播了胡蘿蔔的種子,田埂邊緣栽種薄荷做忌避植物,我們管它叫做菜地,日後以此一點一點摸索著年與年間氣候、雨量和溫度對作物的影響,以及混合栽植作物間的交互作用,收納這些點滴,做為農場經濟栽培朝有機方向前進的依據。

菜地裡,我在烏毛旁邊跟前跟後,今日午後雨水暫歇,抬頭看雲層仍軟厚如彈簧床,幾道陽光從床上跌落,田畦間微微閃動金光,原本就拿到阿雅給我的今年度的蔬菜種植曆,但烏毛指著一畦一畦的菜講著田間事時,我才能意識到三月初和五月中種下去的菜之間所經歷的時間。田地間某畦的高麗菜前插著標牌寫著:初秋3/23,初秋是一個高麗菜品種的名字,3/23記錄了菜苗種植日期,這個標牌代表在三月中忙碌熱鬧的桃花緣後,第一次籌備這樣大型活動的我,像隻累癱的狗般正準備倒下,而烏毛已經在田間忙碌,把這些育苗場裡培育了二十天的菜苗種到地裡,那時白日的氣溫應該在十三到十八度間,乍暖還寒,冬候鳥虎鶇還在,太陽會在六點十分左右從奇萊山舉出光燦燦的寶劍,劃開晝夜,台14甲沿路的笑靨花是大喬木穿的星星裙擺,團團開出彷彿蕾絲鉤織的花邊,森林裡的山枇杷在開花,冠羽畫眉跳到枝頭上索食花蜜,枝條微微下垂晃動,那也是我站在樹下仰頭巴望等待著吃枇杷的季節。
我看著一畦畦的高麗菜,在心中換算成山頭植物的變化,而感知時光流動,山枇杷開花後接著山徑上只要稍微留意就常常可以看到馬鞭蘭的蹤跡,日出時間不斷地提早,日照時間漸次拉長,植物繁盛生長,森林長出濃密的頭髮,我變成一隻小小的蝨子,緩步穿越頭髮叢林,不時停下腳步撿拾紅楠和墨點櫻桃的散落花瓣,抬頭張望。而黃腹琉璃站在柳杉上高聲尋求愛侶,日升月落中田地裡的高麗菜逐漸包心成長。回想這些時光,彷彿日曆一張張焦急而迅速地被撕去,三個月換來一顆高麗菜長到兩三斤,這才懂得籮筐裡待售的蔬菜們是多麼珍貴,是跟山裡的事物一起長大的菜,我以前都不知道。

烏毛又走回當歸畦間拔草,我也跟著蹲在旁邊,視野與當歸齊高,頓時香氣瀰漫,心花怒放。

烏毛說,不要以為田裡面沒有雜草,其實是因為有他每天在拔。
我唱著歌回到辦公室。

烏毛,我喜歡田裡,田裡有很多好玩的事,我還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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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秋交作業。蜀龍借我的相機]
小記事 : 我為田裡的人著迷。這是阿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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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沖掃 : 新莊麗來

2010/06/29

花博裡的蝴蝶

農場負責花卉博覽會高山植物與溫帶植物的主題佈置,阿雄打算用落葉鋪設展場地被,而山裡眼看暖陽收斂,濃雲密霧壓境,於是趕在雨落下來前,我和蜀龍被派到立鷹山掃葉子裝袋,收拾這些烘曬得酥鬆香甜的土壤的棉被。
我喜歡這些葉子,老是蹲在地上把玩,試著一一喊出它們的名字,木荷山枇杷大葉石櫟還有長尾柯,一再撫摸以熟悉它們的質感厚度,玩不倦膩的遊戲。

我們用掃把把落葉集中在一起,彷彿繞著落葉堆轉圈圈,不約而同都幻想路人看到森林裡清掃葉子的兩人必定猜測不知打哪來的大小瘋子,忍不住噗哧地笑出來,好玩得很。
抱起鬆軟的葉子們撒入麻布袋,窸窸窣窣聲音好聽。
我突然想起大紫蛺蝶的故事,於是對蜀龍碎碎念說當朴樹在冬季落葉時,大紫蛺蝶的幼蟲會下樹越冬,枯葉是牠們安靜的搖籃床,意想不到的是來打掃的清潔工並不知道葉子間存在著秘密寶藏,多麼驚險!孩子們被送進了焚化場!
而後蜀龍張開嘴巴,掃把遲疑地放慢動作,我說,剛剛在掃集時我就想過,春季應該不會是幼蟲減緩代謝蟄伏在落葉層的季節,牠們應該趁此時在樹上大口吃葉子拼命長大。我們被派來掃葉子,是要對差事有所交待的小工,所以想說話讓他安心,但是,會不會有蟲子藏在葉間化蛹等待羽化呢?隱約地心驚膽跳,我不知道。

過幾日,川上氏小蘗的苗盆被擺在我們宿舍前的空地,數十盆排排站好,也是為花博佈置做準備。放假時我穿著短褲木屐蹲在盆栽前看著小蘗張牙舞爪地舉著刺,心想高山粉蝶產卵季大約就要開始,露天裡的這些盆苗們數量不少,氣味不免引來蝴蝶產卵......

我們都已經算是溫柔的人了(想起蜀龍遲疑的掃把...),但仍沒有去實現避免移動山裡的事物的可能,更遑論利益或壓力當前的他人,無怪環保團體與開發單位的對話咆嘯而沒有交集。嘆口氣,皺眉頭。

想像花博展覽館裡蝴蝶飛舞,卻也忍不住笑出來。傷腦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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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秋說生活。第108捲]
小記事 : 誰知道落葉裡會有什麼寶藏呢。後來想想高山粉蝶的羽化期不是11月呀,所以不會有蝴蝶飛舞,而且羽化前,牠們會先把小蘗的葉子啃光光哪!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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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沖掃 : 新莊麗來

2010/05/09

諫書

交給農場的一份作業,有機蔬菜研習會後心得:

隨著有機研習去了幾處農場參訪,雖是以學習有機為主,但還是以解說員的角度思考了一些事。
台一農場的參訪,也安排了解說員導覽,沿路走走看看,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站在筆筒樹下解說員說,樹蕨在國外稀有罕見而台灣取得容易到可以做筆筒,他也指給我們看秋海棠雌雄花子房構造不同,我一面聽,一面觀察解說的他山之石,忍不住在心中評檢起我們在山上的解說。
是啊!他說的是我們在山上也會說的故事呢!從參訪幾個農場的解說內容與廣度,不難感到他們對解說的認真耕耘,使我無法不警惕思考山上的我們雖已領先在起頭,但是否給予解說一個能充分成長的環境?以及我們是否真的視解說為足以創造農場特色的靈魂?如果我們不是打心裡這樣想,解說難免淪於只是嘴上說說的中心價值,而生態教育使我們不得不反思的山區遊憩總量管制及污染負荷,也將成為農場各組營運的牽制與絆腳石,即便主管信心喊話也無法驅趕解說是食宿附帶的焦慮。
我駑鈍愚昧,因此還是覺得農場定位模糊,我以為在營運與價值出現爭議時,解決爭議的方式即可看出我們的自我定位。
我想起今年初員工大會上爭議餐廳為提供更好的服務而不願降低學員來場活動的費用,當我們選擇要在食宿還是解說課程空間上給予更多愉快便利,不就像選擇農場定位傾倒的方向?這趟參訪,我可以閉嘴不說但無法不暗暗羨慕台一農場竟然有專用的壓花DIY教室。

妄自菲薄是不必要的,但無法否認其他地方對解說的重視與認真,我有被急起直追的小小恐慌和感嘆。比較兩者的解說,我還是認為農場暫時不容易被取代,畢竟長期蹲踞觀察的細膩與感情並非速成的訓練可以演繹催熟,知識可以被複誦,但對山林的喜愛、熟悉感及眼神則不能,感情也不能。我們只要輕忽隨便了,學員會察覺。真希望我們不是在拿過去解說的好評來殺雞取卵。

簡約的山中文化,是因為理解我們和其它生物共同分享著山而甘心溫柔自制,初踏入農場的學員不一定能夠很快認同,但山畢竟和城市不同,當風鑽進頭髮裡、陽光曬黑弄粗我們的面頰,踩在泥地上被有彈性的落葉青草托起同時也沾上溼土,我們有機會輕輕被森林親吻一下。不需要提供像在城市裡一樣的服務,不需要山林向我們鞠躬。
不過也許這不是我該憂心的事,我認真工作,而且應該調整思緒:無論如何,我們都只是在為土地工作,環境教育在哪裡發展對土地都是好事,也不用農場獨攬。

有機研習回程的遊覽車上,我從窗內望出去,黃昏光線裡一畝畝的田地綠油油,秧苗向天空伸展而種地的人和鋤頭一樣維持面向泥土的垂直姿勢,有個農人坐在田埂邊,讓我想起客家歌手林生祥,他說以有機方式耕種要做的工作很多,會被鄰居笑攢不到米來吃,又被農藥店消遣腦袋秀逗,可是他說唉呦不跟他們一般見識,因為傍晚時騎機車巡田看地,風吹著他的心情,是對天對地的。

日間的田地裡總是赤陽烈豔,稻米蔬菜水果樹徐徐受到照拂茁壯,而農人則把陽光收納進黝黑的皮膚裏,把泥土收納在結繭龜裂的手掌中。如果能增加消費者與耕種者的對話,有機的價值才會被愛惜,泥土和農人也會被愛惜,我們可能能夠聽到更多質疑科學園區神話的聲音。劉力學老師的演講讓我們有“台灣的未來在有機農業”的希望,而在那之前,健康的土地要被保留下來。

我想要在我們的生態營隊做“增加消費者與耕種者對話”這件事。
這個春秋大夢,一起來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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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秋說生活。蜀龍借我的相機]
圖說 : 農人啊。徒步武界途中。2009.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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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沖掃 : 麗來。新莊

2009/11/12

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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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夏天和其他季節比起來,是個相對安靜的時節。
鳥在春天求偶配對,在夏天育雛,昆蟲和早熟的果樹也在夏天繁衍後代,鳥遂有後盾殷勤餵養牠們的小童。去年夏天我只見赤楊金花蟲把赤楊啃蝕個精光,今年五月初天氣已暖時,我在散步途中觀察到雌蟲背著雄蟲不急不徐地在赤楊葉上交尾,知道牠們將捲土重來。赤楊在去年一副衣不蔽體的樣子,讓我對金花蟲的大發生甚感嗔責,一條條肥軟的小蟲倚賴赤楊長大,倚賴得厲害,讓盛夏的赤楊衣衫襤褸,但自然運行的法則說,牠們也養大了畫眉鳥的孩子們,我遂逐漸能夠看待氣溫、光線、樹葉、昆蟲和鳥如同一個整體,如同一個互相牽引的星系,如同一部和聲的交響曲,赤楊有赤楊的求生方式,蟲子有蟲子的,鳥有鳥的,這都同時發生,交互影響,赤楊等待秋天到來時再次吐露新葉,等待紅頭長尾山雀叼走蟲子,也等待隔年金花蟲數量的消退,也許赤楊到時會願意用一些葉子來包容寬邊綠小灰蝶幼蟲的啃蝕。

認識蝴蝶後,赤楊和大葉石櫟對我的意義都不再只是一棵樹,它們養活了那些翩翩飛舞的翅膀,而那些翅膀也讓我意識到了其他生命,生物與生物間的關聯開始變得有脈絡可循,季節的運轉和動植物生活史也緊密鑲嵌。大紫蛺蝶、長鬚蝶和豹紋蝶都把下一代交付給朴樹,但大紫蛺蝶會選擇把卵產在較高大的朴樹上,待冬季時朴樹捨棄它那些轉黃而散失水分的葉子,幼蟲會下樹潛藏在落葉堆中以越冬,並由綠轉為褐色,好隱藏進那些掉下來的葉子裡。而為何大紫蛺蝶的雌蝶對朴樹的高度和胸徑有所選擇?若有一天明白這道謎題,就可以窺見蝴蝶、朴樹和季節的運作。
就像濱南工業區、國光石化開發對水量需求而進行曾文水庫越域引水工程一樣,人與自然的互動也有如複雜繁瑣的謎題,雖然不能釐清越域引水是否為山崩滅村的主因,但人向山林水源粗暴索討的過程,也展示了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淵源始末。環評上我們檢討工程對環境的重大影響,但有時候一項重大影響也只是整個開發計畫中的一環而已,多麼驚人,釐清一項一項工程需要進行的原因,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連通一氣,釀成的污染災害也環環相扣。污染空氣水漁獲穀物、在地質脆弱帶爆破與建設...我們做了什麼?最後導致了什麼?成因複雜,無法釐清,就可以不追究不用反省?

大紫蛺蝶選擇朴樹,雙環鳳蝶挑選了食茱萸,蝴蝶與蛾相比,是較有責任感的母親,雌蝶在為腹中的卵辨識食草時,會用前足試探和品嚐葉子的味道,牠們的味覺器官在前足,這讓我聯想到吳明益猜測也許蝴蝶會對夜晚停棲的樹有所選擇,就像選擇一個有著令人眷戀氣味的搖籃,是啊!睡眠需要有令人眷戀的味道,畢竟停棲時也用上了具有味覺的前足。
前陣子芭樂在為被蛾媽媽隨便產在牆壁上的卵寶寶找食物,她試了好幾種不同科別的植物,把葉子剪半散發出氣味,讓剛孵出的小毛蟲嘗試食性。由於那些葉子們被剪破了輪廓,我們遂在農場有了新遊戲,不憑靠樹形、植株大小及形狀去辨識植物,我們用觸覺或嗅覺去檢視葉子,粗糙柔軟具有絨毛或是厚度,我用手反覆觸摸輕點,模擬自己是一隻蝴蝶,以為指尖也能對葉子有所記憶,彷如雌蝶檢視食草。

夏天是個相對安靜的季節,以賞鳥的角度來說,你明白的,親鳥哺育幼鳥時,總得低調一些,何況還有些鳥忙著換羽,換羽期間飛行能力減弱,牠們遂隱晦在森林中。我步行進入森林中時,以為自己放輕了腳步,沒有顯露行蹤,但藪鳥嘎嘎嘎地警戒起來,我遂被判定為外來者,森林蠕動著排拒我的貿然闖入。有時候在小徑上漫步,竹雞因為我的靠近而振翅竄走,那拍動羽翼的聲音鼓動空氣,好像每根羽毛都撲拍出一道有力氣的風,我聽到了。

夏天,賊仔樹樹梢上頂著白色的繖形花序,說:嗨!我是賊仔樹啊!於是在散步途中我驚訝地發現他們的存在,往農場種小樹的路上、公路蜿蜒著向合歡山的方向...他們原先就在那裡,依時序季節突然以異於平常的顏色跳出來表露身份,我才驚覺。柱果鐵線蓮、北五味子和著生珊瑚樹也在夏天分別用花和果實標示了他們是誰,他們在哪裡,我很高興一點一點地認得了。頂著白色的繖形花序的賊仔樹,會引來數量不少的鳳蝶圍繞,大紅紋和曙鳳蝶這兩種體型不小的鳳蝶繞著賊仔樹飛舞的畫面,很簡單地使人發出讚嘆了,自然本來就吸引人,那是生命和生命力的總和,是夏天裡的蝴蝶樹。

「我的眼睛一無所悉,但我知道它存在。只要站在這裡,就可以看見雌黑脈樺斑蝶掠過後,背後的隱形絲線不久便拉著瘋魔的雄蝶,跳著風指導的熟練舞步而來。」重讀《蝶道》,書裡提到的性費洛蒙,由雌蝶釋放,雄蝶追尋,在梨園遇見白尾黑蔭蝶飛過時,我的視線和身體都隨之轉動,想像看到那隱形的愛情絲線。其實仍是看不見的,但依舊存在。不只是愛情絲線,農場為了避免遊憩高峰期間遊人製造的廢水量過多造成水塘優養化,未考慮以其它方式減低污染,僅是把廢水管線改遷入森林也是,中科二林考慮將污水以海洋放流管排放也是,並不是看不見就不存在的呀!
如果不能不要高污染的工業,站在高處的整體考量,我知道海洋放流的稀釋對環境影響程度一定比排放到溪流對整體環境衝擊小,兩害相權取其輕之下,一定要排放的話,還是應做排到海裡的決策。很讓人傷心的評估結果,然而沒辦法的是這樣的污染量河流承受不起。事實上我們可能連以海洋放流管去傷害海都做不到,因為成本比排放到河川中來得高。
如果不做海洋放流,我只能接受開發單位誠實地說因為成本過高,不能接受他們以中華白海豚及漁民抗爭作為不做海洋放流的推託理由,如果愛惜海豚和漁民,怎麼能對河殘忍?還將這樣的殘忍視而不見。
我們還無力阻止污染的製造,於是在河與海之間做選擇,好吧課堂上你說保育是妥協的藝術,我們遂往後退往後退往後退。
怎麼辦呢我怕我不知道退讓的底線在哪裡,有時它們很模糊,我不確定是否能看見。

我漸漸地沒有喝阻學員用雨傘勾下獼猴桃的果實、拿斷枝企圖打落樹上的胡桃,他們這樣做時我聽到了爸爸那輩的人小時候黏蟬和打芒果的笑聲,我理解這是接近自然的一種方式,生活化的,既不是粗魯也不按照教科書裡的規矩。
吳明益說,美不必互相欣賞,但必要互相容忍,因此我試著理解與包容,你看,這是我放下一些稜角的過程。如果吳明益現在也仍在學著協調自己的感性與對人的理解寬容,那我在這年紀慢慢磨著我的脾氣,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寫完夏天,秋天已經到了,接著,冬天也要到了。

[那秋說生活。第67捲]
小記事 : 夏天的赤楊、烈日下的草地、晴空的山。夏天
使用底片 : Kodak High Definition 200 過期8個月
責任沖掃 : 華采

2009/05/30

日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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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在春分漸長,隨著秋分縮短,在書上原來就讀過。

不過一直到在山上的第二年,我才感受到日光在生活中的變化與作用。日出從嚴冬的七點倒退逆走,緩緩撥動分針秒針往後退,每天早晨可覺察日光的遷移,覺察它今天比昨天更早一點越上我的窗。日照時間緩緩拉長,明亮、和煦與溫暖拉長,前些時候我看見冠羽畫眉開始銜枝做窩,石楠在樹叢上盛開白花,有些事情轉變了,鳥和植物因光而調節生理,藪鳥、黃腹琉璃、山桐子、腺萼懸鉤子和老葉兒樹都仰賴這些光。
看不見也無法以描述定量,但感受得到。

指針逆轉,太陽向著今日的初始躍動,讓出一些秘密時光,我遂養成晨間散步的習慣。
繡眼畫眉在樹枝間跳動,與黃山雀或其他小型鳥混群,蔡桑曾提及牠是鳥群的前驅者,聽見牠的聲音代表著其他鳥兒也將隨之而來。不過獨自散步時我很少留神專心搜尋鳥蹤,也許我比較在意的是光線或感覺,也總分心烘曬著情緒,緩緩踱步、拍照或在筆記本上速寫,這對觀察來說可能不是件益事,蜀龍跟阿雄聽了說不定也搖頭說可惜,一隻山鷓鴣踩著窸蘇的腳步通過落葉層,或是黑長尾雉在密林間碎步,我聽見聲音卻沒留意,於是與森林中行蹤隱密的生物錯身而過,確實很是可惜。

只是我對自己仍寬容,現下只管放任感覺,也許我專心觀察的時間還沒到吧?總有一天那時間會到的,在山裡面,我沒有對自己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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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秋。蜀龍借我的底片單眼]
圖說: 那些光。春天轉夏天
使用底片:Kodak proimage 100
責任沖掃:台中。金霏林

2009/04/30

螢火蟲

來到山上後每年這個時間左右,我們總會相約下山看螢火蟲,去年在草湳溼地,今年在蓮華池。我記得去年到溼地去就吵著要看豎琴蛙,結果倒是第一次見到古氏赤蛙、發光小菇跟成千上萬在草澤中飛行的螢火蟲。
成千上萬在草澤中飛行的螢火蟲之壯觀讓人驚訝興奮,然而後來再去草湳雖僅看到幾隻螢火蟲在溪澗竹林間提燈緩飛,卻更讓我滿心歡喜,忍不住在稀疏的竹林前頓步,看螢火蟲穿梭其中,聽溪水淙淙。比起螢光閃爍的盛況,我更喜歡那不繽紛嘈雜的閑靜。

在蓮華池,我坐在橋的欄杆上發呆,橋下的喬木灌木叢間螢火蟲閃爍著求偶的暗號。由亮光閃爍頻率不同判斷,這裡至少有三種螢火蟲,當雄蟲找到翅膀退化不能飛行的雌蟲時,會集體往雌蟲靠近,彼此不甘示弱地增快閃爍的頻率,一時間宛如耶誕樹上的霓虹燈泡。

其實坐在橋的欄杆上也不完全在發呆,有一半在專心放空,我試著感受夜的靜、螢火蟲在樹叢間飛舞成一片螢海的幸福,冀望日後在記憶中泅泳能回到這場景、這片靜。在夜空中因幸福而癡笑。
橋的欄杆在同行一群人的邊緣,我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話,靜夜星空中每個人有自己的夢。我過於任性,而眾人都容我,想來有愧於心。

隔日,因為家麒同行,我才敢脫離原本跟隨的同行夥伴。脫離隊伍也需要勇氣,就像小小背離遵守的規矩,然而也才得以看到意外的風景,享有額外的漫步。趴在山壁上挖螢火蟲的幼蟲、切入小溪找青蛙螃蟹,信步走走,蹲下來隨意翻看,聽溪流容納水滴的聲音。

很高興家麒來到農場。

[不是那秋。蜀龍借我的底片單眼]
圖說:瑞岩。春天
使用底片:Kodak proimage 100
責任沖掃:台中。金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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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21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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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增本在《桃樹輓歌》裡說,農人對季節開始與結束的劃分是隨心所欲的,有時候秋天結束的信號來自葡萄乾裝箱完畢,有時則是終於收到桃子賣出的款項而宣告夏天終結,讀到這裡讓我聯想到我對季節的判定也跟農人一樣任意,藉由幾年的生活經驗來選擇訊號。

平地的春天來得模糊,乍暖還寒,轉眼又酷熱難耐,氣溫不能讓我分辨季節,當天氣足夠溫暖、生物顯然生氣蓬勃,我對季節轉換的推測不再搖擺不定時,我會發現春天已經離開,時序進入夏季。
春天很難以捉摸,直到抬頭看到苦楝開了一樹粉紫色的花,我暗自認定那就是春天開始的時機。這時候半鹹水溼地的水邊,蘆葦已開過花,小水鴨和琵嘴鴨仍殷勤覓食水藻,養成圓嘟嘟的小胖身子,為即將的北返積蓄能量。

你到恆春工作後,我觀察的視野延伸到海岸,台南淡淡紫色的苦楝花還沒盛開,茄苳黃綠色叢生的花盤據春天,原來茄苳花可以這麼茂盛濃密勝過綠葉,明明應該是不顯眼的黃綠色卻這麼佔據記憶和視線,哦,你帶我步行的森林裡有如此多的茄苳樹,如此巨大,如此貼近民俗的親切,有山上農場的樹所沒有的我自幼以來的熟悉感。

海拔越高,花期越晚,山上春天的感覺也來得晚些,這裡沒有茄苳與苦楝,我還在摸索如何給春天的來到起頭,小鶯整個秋冬不復啼唱,隱身在枝叢間渺無訊息,牠還不唱,是否料峭寒冬的尾巴仍未過去?或者當我看見入冬後第一隻盤古蟾蜍在路面上徐徐爬行,春天的生機早已開始運作?我想我有需要回想春天究竟什麼時候開始。

對山陌生的人來到農場時,疑問我們如何耐得住寂寞,或是搖頭晃腦說待在這兒需要清心寡慾,他們對季節和環境的變化不熟悉,以為山一成不變。他們沒料到這個地方的節奏輕快,以我觀察力追不上的敏捷速度在推動轉變,阿雄用望遠鏡對焦讓我們看通條木成串的花,像溫柔的稻穗一樣搖擺,山胡椒、烏心石、阿里山榆、紅榨楓和追分忍冬也趕上花期,原生樹種的春天繽紛而內斂,他們不像桃梅櫻李大鳴大放,不過由於飽滿、鮮挺與健壯,我感受到生命力,並且在發現花開時充滿驚喜,台灣蘋果的花是淡淡的粉白色,在需要仰頭尋找才能看見的樹梢上,我們屏息。
農場的同事看到候鳥山鷸在梅園和辦公室附近出現,而我終於在生日那天聽見農場今年第一隻台灣小鶯歌聲婉轉,深山鶯飆高音直到唱不上去後,呼嚕嚕聲音垂直下墜把我們逗笑,散步時可以撿到散落的大葉南蛇藤的果實,無刺伏牛花圓圓紅果不招搖地在山徑邊安守本分,我把這些事記錄為春天的訊號。

這是春天。當綠樹談戀愛的時候,葉子都變成了花。

當學員質疑山上沒有電視看是否無趣,我想他們無法理解我以為城市才禁錮靈魂,即使有多變的政治謊言、鬧劇與經濟策略,虛實難分的喧嘩新聞,城市的生活在我看來仍日復一日。

獅子座和大熊星座在東方夜空探頭,我認為張雨生是懂得看星星的,至少簡單地認得,他對此時初春星空的描寫使我恍然驚喜訝異,那吻合我一年來的學習與辨認:獵戶星在前方亮,雙熊盤據北極光,春分時候無際穹蒼,銀河舞會星宿忙。

這是春天。


[那秋說生活。第87捲]
小記事 : 徒步旅行。南橫
使用底片 : Konica CENTURIA 200 過期
責任沖掃 : 麗來

2008/10/06

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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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知道並閱讀吳明益的《蝶道》在模糊印象中是研一的時候吧?!咖啡色再生紙的書皮有如蔭蝶,屬於林道,有不張揚的細緻和神采。它每個文字在心頭朗讀起來都有聲韻,錚錚鏦鏦地把那個走進山裡的人的步行路徑、鼻息所聞與氤氳空氣滋養的地被青苔都譜成弦樂,因為弦樂有聲,所以我被震動。我為之著迷,反覆咀嚼,那是一種始終無法催速的閱讀。藉由他的描述,我感受到他在林道步行所感受到的美好、迷惘亦或哀傷,即使我不識得他提及的蝴蝶種類。

這些不識得的蝶種沒有影響我閱讀,牠們未知、神秘且脫離我的生活,偶然我曾在電視節目裡得知有群人在為紫斑蝶的遷徙做標記與調查,或是步行林道時蹦跳著伴隨郁庭觀察攝影,他會指給我看前面那裡有一隻孔雀青蛺蝶。有一次也許是在扇平,應郁庭要求(可能他把雙手都用在相機身上了)我探取他背心內的蝴蝶圖鑑,替他查閱比對,並依書上的說明為他解釋白條蔭蝶及波紋白條蔭蝶外型上可辨的差異,我因此覺得原來蝴蝶沒有很難懂,只要就著文字描述及圖片,新手也可以辨別蝴蝶。

我們的環境使用一種有點鑑別度的語言,認識並熟記物種的名字是入門。記名字本身沒有樂趣,樂趣在某天於陰濕的戟葉蓼草叢間遇見小蛇目蝶便心領神會像遇見老友,仰頭張望琉璃蛺蝶撲翅又滑翔間露出令人炫惑的一道水藍色澤,忖度秋季的大葉馬兜鈴上直徑2mm圓胖橙黃色卵粒究竟是曙鳳蝶還是大紅紋鳳蝶家的孩子,細看觀察、記錄、讚嘆,也驚奇於發現,那是我的樂趣所在,於是我們勤於辨認,但卻容易遺忘這些對旁觀者是未能領略而枯燥乏味。白色黃斑蔭蝶、琉璃紋鳳蝶、白尾黑蔭蝶、雙環鳳蝶、高山粉蝶、深山白條蔭蝶、紅蛺蝶與端紫斑蝶,拗口的名字,有很長的時間我也不知道這有何意義。上山工作幾個月後我才開始看蝴蝶,以一種越看越加飢餓渴求、迫不及待、澎湃熱烈地想要查清飛過眼前蝴蝶名字的方式,這喜好有很大的緣由是從郁庭身上延伸而來,我好奇那些使他著迷的生物或非生物,也愛屋及烏地喜歡他的喜歡。他給了我一點線索,我就順著這線索摸索關於蝴蝶的語言,然後鑽到那裡面。

我開始知道原來《蝶道》講的某隻蝶喜愛晦暗潮濕的林蔭勝於晴空,以腐果或花蜜為食,冬天環境嚴酷惡劣時也許是以蛹或是幼蟲過冬,因為無毒而為了躲避天敵所以飛行速度頗快,被蜘蛛網困住時由於身上的鱗粉易脫落而較有機會振翅逃亡...很有趣嗎?我覺得是,這是我熟悉的語言,但對平常人來說恐怕不見得是,我其實擔心解說時因講述自己喜愛的物事而一味自得其樂,好不容易我懂了大自然裡蝴蝶的一點點語言,卻也有可能更加讓一般人不懂我。環境的語言需要熱忱、同理心、一些技巧以及時間來轉述,某一天我種下的種子會萌芽。

吳明益說,較柔軟的文學,會不會是一種有效的方式去嘗試說服一個世代轉換其價值觀,以思考土地的痛苦或減輕它的痛苦?他說他盡量謹慎地表達了他的看法,盡量用沒有侵略性的文字說明他的心情。這是他使用的語言,和自然使用的語言一樣具有包容力,也一樣有如詩。讓我引述一段吳明益在《家離水邊那麼近》的一段文字,我引述的可能有點多,但我想請你讀一下我感受到的,也許你會和我一樣被觸動:
在薩芬納的《海洋之歌》裡提到,北美的海岸沙里希族、特林吉族和夸吉烏特族,雖然彼此並無血緣的關係,但在傳說中卻都有相似的說法:那就是他們認為大鱗鮭、紅鮭、細鱗鮭、大鮭和銀鮭根本不是魚,而是居住於地平線另一端的海底下神秘的五大族。五大族每年夏天派出少男少女化為魚的模樣,前來會見並以肉身接待印第安族。他們因此認為,沒有任何東西是純粹的食物,食物也無法靠技巧和機智取得,魚和其他動物莫不是心懷慈悲地自動落入人的手中。因此,春天第一「位」鮭族蒞臨是一樁大事,若不對這位探子表示相當敬意,可能因此冒犯鮭族,讓他們從此不再歸來。於是印地安人每年便舉行「初鮭祭」,在祭典中,他們對捕獲的第一條鮭念一段充滿詩意的祝禱文:「不要誤會我如此待你,游泳的朋友,因為,你正是為此而來......我可能會吃你......請保佑我們......問候令尊令堂、叔伯姑嬸和兄姊。」
我讀了其實是笑出來的,神話、傳說與信仰描繪一個族群對自然現象的想像,是單純的溫柔,我為了北美印第安族誠心誠意地相信人擬化成鮭(或鮭擬化成人)、向其解釋溝通並問候遠方長者的可愛願念與對自然心存敬意而感動,原來魚和其他動物莫不是心懷慈悲地自動落入人的手中。感謝很深,因而有足夠的空間裝載心靈與物質的滿足感,這是印第安族的幸福。因為這段柔軟的語言,而讓我在肚子飢餓或尚未飽足時,偶然能殘存些理智,對食物抱懷感謝,致使自己能不過於貪求。

以下給郁庭。
颱風天我在的山上隨著山路柔腸寸斷地毀壞而中斷供電,我們趁著白日的天光搬出椅子到屋簷下躲著雨讀書,突然我向郁葶介紹吳明益的書時很想要你替我把《蝶道》寄來,撥電話給你聽到你笑說人已在郵局,正欲為我寄出我之前說要的單人帳子,說是再晚五分鐘撥給你就遲了,你的語氣不急不緩,無怨無怒,告訴我你要回家取書打包,明日再寄。你的柔軟溫柔使我吃驚及心暖,身擬其境地揣想你我角色互換,我必定在郵局電話那端哀號碎念難免,思及你竟如此寬容,試想你笑著的聲音與眼神,我就甘心嘗試學著被彎折、被破碎、被蝕去稜角,捨棄那些我始終傲骨嶙峋不肯捨棄的一切。

回想你喃喃對我說的語言,就浮現你總會認真注視我、朝我溫和咪咪笑的樣子,好像隨時都準備要聽我傾訴、準備要解決我的難題,我被你使用的這個語言熨燙得酥麻。和你比起來,我好像很不擅長說或寫些使人軟綿綿的情話,為此我真的有點煩惱,希望在你陷入低潮時,我也有能力逗你開心。


[那秋說生活。第69捲]
小記事 : 溪頭秋海棠。蘭園
使用底片: Fujicolor X-TRA 400 過期8個月
責任沖掃 : 華采

2008/08/08

蘭園

解說員沒帶解說時,有各自例行管理的區域,七月上旬阿雄把蘭園賞給我,讓我脫離電腦、動物標本室這些無生命的例管範圍,打破原本使我傷心淚漣漣的“非本科系背景的新手不能管活體展區”的工作分派原則,雖然懷疑他只是無意間分配給我,但說不定其實是他因信任我而給我的鼓勵。

蘭園以一條小溝渠與蕨園間隔,其實我一直沒有搞清楚那究竟是一條溝渠、一條小河或是個水位時常波動的池塘,但我相信在某個濱水而我看不見的草叢,一定有水源在挹注它。

我看不見那個隱匿而我直覺存在的水源,因為小溝渠的邊坡被掌葉毛茛、長梗滿天星、燈心草、刺萼寒莓及其他我叫不出名字的耐陰濕植物佈滿,以至於似乎沒有邊坡,沒有與水交界的邊緣。
沒有帶隊的時候,我大半的時日都待在蘭園,而在蘭園的時間中,除了澆水、除點草,更大半的時光我就窩在這小溝渠邊。窩在小溝渠邊有無盡的娛樂:趴在普剌特草和滿江紅點綴的淺水道側,看日光稀疏灑落,堅韌又柔軟的蕨挺水而出,莫氏樹蛙的蝌蚪在其遮蔭下啃食落葉、固著藻類與腐土,牠們不像懷毒的盤古蟾蜍蝌蚪為加強天敵的印象而常在某個水域成片黑壓壓地群聚,牠們總是四處散落,看起來十分野逸閑散。隨著後肢長出、茁壯並強健,莫氏樹蛙的蝌蚪即將伸出前肢的位置逐漸如膿包般鼓出,此時牠背部及腿的色澤會逐漸由黑轉為墨綠或稍微顯得青翠的綠,當牠準備好,兩隻全然長成的前肢會從膿包裡倏地伸出,同時封閉上鰓孔,自此改變呼吸方式。
我可以在溝渠邊待上很長的時間,有時候只是觀察,定睛看蝌蚪啃食,或是關注假毛蕨伸展枝條的樣子,大部分的生物我會慢慢認識它們的名字,但泥土、光線、水汽及晨昏季節會告訴我名字以外的事,例如藉著通過葉片、反射進我瞳孔的光線,去描繪其莖脈紋理姿態。我試著分辨它們顏色的些微差異,然而很多時候我無法調和顏料或是描述文字去呈現其中差異,因此那些在腦中的描繪不見得精準,卻讓我的瞳孔到心之間的距離振動著共鳴的旋律,這需要時間,我更加必須專注地看。

有時候進蘭園我會帶著鋤頭和書,但多數情況我的鋤頭是原封不動地攜回。我帶著書、翻開,坐在小溝渠的竹橋上,聽著一聲從台灣八角金盤附近的草叢間傳來的莫氏樹蛙鳴唱,然後我左前方水濱間的地被覆蓋下也響起應和,接著小溝渠盡頭、溪頭秋海棠密生的石縫底下躲著的一隻在這應和的尾聲又加入合唱...我於是起身,尋聲辨位,蹲踞在某處我認為有一隻莫氏樹蛙潛伏的所在,神清氣爽地等待牠再度鳴唱、再度宣告自己的行蹤,於是我就可以一次一次地更加接近,也許有機會看見牠鼓動鳴囊。
牠們的群唱此起彼落,我闔起書本坐在被掌葉毛茛環繞的石塊上,蘭園唯一的一隻白頷樹蛙也許就在我附近,牠鬆弛鳴囊久久不肯出聲,有隻莫氏樹蛙被同伴的鳴唱感染,從我坐著的石塊下傳來聲響,放下警戒地跟上應和的節奏,不,也許沒有節奏也沒有曲調,我想牠們沒有刻意譜曲,但是那些聲響怎麼就撼動我的心弦...

我屏氣凝神,漠視餐廳響起的用餐鐘響,忽地以為自己也是莫氏樹蛙群裡的一份子。

71190013水濱的掌葉毛茛

71190025頂芽狗脊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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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的自然觀察

[那秋說生活。第56、53捲]
使用底片 : Fujicolor REALA 100 有效期內、Kodak MAX 400 過期5個月
責任沖掃 : 華采

2008/07/25

雨聲與小小紛擾

我很喜歡雨聲,喜歡在雨聲中想事情,或者不想事情,只是伴隨爵士樂怔忡著發呆。在雨聲中蜷曲著睡去也很好,只是颱風天的雨聲過份驚人,我聽著也有山中屋舍不知何時將隨泥石流沖毀的驚恐。
那個驚恐,是即便知曉我們採用較好的水土保持方法在對待山也仍憂慮的驚恐啊!

在山中農場的時間日長,我終於也開始與人有了隔閡與芥蒂,大部分的原因恐怕是在德國自助旅行時就種下的不解與怨懟吧。我們幾個新人也與舊的解說員日漸相似,對主管人員的規定與處事態度累積了諸多抱怨,當我因為抱怨和不滿而銳利、緊繃、伶牙俐齒亦或張牙舞爪後,常常懊悔傷了人,或懊悔因此把自己放在一個危險而容易被攻擊的位置。逞一時口快而後懊悔,很不喜歡這樣的自己,自省並盼望日後能管好嘴巴,以後不爽耳的話就當作沒聽見吧,不要發作。

也許是因為個性,或是一直把視野和觸角都停留在山上,我看到有些同事變得過度天真,竟然遺忘了常識與卑微,如果我和他們一樣遺忘了那些基本的事,或為眼前的爭吵所困...我不想讓山上的安逸快樂使我變得無知。
想想山下的抗爭,大勺鷸也許將失去棲地、蘇花高就要建起,還有樂生爭議無論哪個黨主政都不被正視面對,想想那些真正值得關注及發聲的事、那些使人或世界真的受傷受苦的事,就能從眼前芝麻綠豆點大的小事脫身。 我得這樣常常提醒自己。

和他們比起來,我顯得太嚴肅了,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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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秋說生活。第56捲]
圖說:我們都不是孢子國啊,不能奢望避開與人相處的紛擾。所以就面對吧
使用底片 : Fujicolor REALA 100 有效期內
責任沖掃 : 華采

2008/07/08

一些轉變與衝擊

原始林與原生植物吸引人的地方在哪裡?突然提問,我會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繽紛的溫帶花卉無須特意解說就讓大部分訪客傾倒,而我該如何表達,才能讓他們理解我對原始山林的敬重、關愛與溫柔?太多時間我們都忙著講述、記憶植物的名字,傳遞太多知識,這會讓剛認識自然的人想把耳朵摀起來,建一堵厚牆把植物排拒開,抹煞往後再相識的動力,而即使是習於山林氣味、慣於遊走觀察林道的我們,除了記憶知識,也需要一直保有能夠對自然發出讚嘆和驚奇的能力。

所以現在,我想要用比較多的時間“只是感覺”。

說感覺很籠統,它難以捕捉,容易埋藏與遺忘,需要把一些東西打碎、丟棄,重新思索我看待山林的脈絡。我想啟發感覺可能是這樣的,我試著這樣做:善用觸覺(專心地只感受觸覺)、善用視覺(用放大鏡觀察、鼓勵繪畫)、表達讚嘆、分享為什麼我喜愛一棵樹、假想自己是地表或一隻蝴蝶、唸詩或講故事一般地述說山居的步行與浪漫、稍微了解生命互相競賽追逐而發展出足以存活下去的策略…而面對孩子和面對成人又得使用不同的語言,不能讓保育和生態過於拗口或像在課堂,畢竟具有欣賞美的能力,一定會在自然裡得到一些什麼,或者是感到放鬆,或者是開了眼界般的新奇,也或者是謙卑與感謝。那麼,他們又怎會去掠奪山?

解說需要知道的事情很多,因此要看的書也排隊排得很長,除了知識、散文,現在又加入自然遊戲書,思及自己能待在山上的時間可能相較於整個人生僅是極小比例,就時常感到焦慮。
山上的時間怎麼夠用?即使光是玩和觀察也就夠忙的了,更何況還有無止盡的學習。幸好還知道要焦慮,或許可以增加一點學習的腳步與效率。

在山上吃食,傍山而居,又在山中靠農耕的經濟作物作為柴米油鹽,嚴格說起來,應該給山造成了負擔,也許會受有保育觀念的人撻伐,但是如果我們在這裡能讓慣居山上的人吃飽、從山下來的人得到感動,那我覺得這對山造成的負擔是可以接受的退讓和妥協,畢竟保育是妥協的藝術,作一部分的退讓,保護山林這個工作才能長久做下去。
阻止人上山,使人們越加不熟悉山,山變得跟人沒有干係後,人們哪裡會有意願縮減一些自己的舒適方便去維護山的面貌?

山很美、壯麗、值得敬畏,不是嗎?我想要讓更多人感覺到,雖然目前我還很難對習慣攀折花木的歐巴桑們講這些,因為對他們講這些感情會使我感到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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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秋說生活。第55捲]
小記事 : 石門山的玉山杜鵑。五月初
使用底片 : Kodak Proimage。有效期內
責任沖掃 : 華采

2008/05/12

山 還有山嵐

因為想看落日還有最近盛開的玉山杜鵑,下班後我們六個人擠進一台小轎車,開往合歡山。

沿路搖下車窗,頭手伸出窗外,山風很涼。

我摘下大盤帽,忽然很想好好把頭髮留長,讓頭髮隨風飄揚。山風應該喜歡跟頭髮玩耍,而滿頭亂髮的我一定會樂得大笑。

鐵杉實在是很美的大樹,從車窗裡仰頭望時我這樣想。看見山嵐翻滾而來,掩覆半個山頭,我笑咪咪地非常興奮,回想起川藏線的山路也是這樣盤繞山腰,像條嫵媚的手臂,我們因此得以很靠近山,以如此輕鬆舒服的方式。

山風呼呼吹過耳邊。

但是因為水汽的關係嗎?我否認西藏與台灣山脈的雷同, 西臟的山有壯闊雄偉之美,台灣的山則水汽氤氳、植物相複雜而豐富,而且行走在山路上,就能很靠近稜線,能看見雲海溫柔擁攬山頭。


我太快樂太滿足了,所以在此時故意忘記西藏大山的樣子,拱手把美麗大山之名送給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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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秋說生活。第49捲]
圖說 : 二月初在花蓮看的山
使用底片 : Fujicolor REALA 100 有效期內
責任沖掃 : 華采

2008/04/15

山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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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晴朗時,我常常眉飛色舞地團團轉,嘴角咧到天邊,直想畫一道箭頭指向自己說“這人整個心花怒放的樣子”。

山上的人很奇妙,兩三天就擺平我初來乍到的沉默防備與武器。
我很喜歡他們,這些營隊組的解說員們。只要一點點交談或動作,很快就能發現他們喜愛大自然的程度不下於我,這是讓人非常非常開心而奇妙溫暖的事,我就不再像油與水分離般地與人群分開了。

在這裡拈起一片落葉笑咪咪地訴說對樹木的愛戀,可以被了解與感受,而不用防備讓人臉紅或需要大費唇舌胡亂解釋的場面,使我快樂,是啊,有這麼多人的心跳和語言同一頻道。

來到山上,被許多親友及遊客質疑所得多寡與樂趣何在。我想既然人老了都會回頭感慨健康與樸實純粹的美好,那早一點發現這個道理並即刻追求,不是比較聰明嗎?我想跟山、水、樹木一起生活,不想放棄對事物的感知能力,也不想被電視、空調和卡拉OK盤據人生。

然而即使如此,山巒間仍有紛爭的聲音,農場裡常爭議營隊的經營方式,該如何訂定遊客進場參觀的規定,以維持農場收入與好的解說品質間的平衡。純走觀光方式的遊覽,可以不顧人數多寡地走馬看花,但是在這個有這麼多理解而喜愛山的人的農場裡,我單純而私心地不願意遊客只是消費山。如果屬於政府學術單位的我們都做不到真正以生態觀察、體驗為出發點的旅遊,那整個台灣在推動的生態旅遊難免都只是口號與幌子。
對繁忙的平地人來說,開長途車到山裡來也只是以如此迅速、粗淺的方式假裝親近大自然而已嗎?
大紅紋鳳蝶翩翩飛舞,盤古蟾蜍隨地亂走,我皺著眉應對積極想開放農場的人,他說起開闢財源頭頭是道,眉飛色舞的樣子,把讓遊客高興的重要性排在教育宣導前面。

我很保守地拒絕營隊型態的改變是很容易,但是農場的確是入不敷出。現實中保育是妥協的藝術,我們終究得學著溫柔、堅韌、保有理想,並容許藏污納垢地存活下去,走更長遠的路。

不管在哪裡,因為每個人微妙的思考出發點不同,使得人群切割對立,又為了自我保護、療傷與伸張信念而聚集成團,所以形成許多小派別。好像總是這樣。
很多時候因為我沒有經歷那些尖銳的衝突而直接受傷,所以能明瞭人跟人之間的對立只是某些矛盾或下不了的台階、轉不過的彎,明瞭他們從不同角度釋出的善意,看淡他們的交惡與咆嘯,又矇著眼睛假裝看不到派別的界線,想跟每個我喜歡的人要好。
農場裡,也有這樣明裡暗地的波濤洶湧。

你說,當別人擔心我新工作的薪水,或是工作場址對生活的不便性,你卻擔心在我的工作環境能否交到好朋友。工作易覓,但能否過得順心,才是你比較在意的。
很謝謝你,為我想了這些,並且由衷以我的快樂為快樂。想對你說,請你放心,我的確真心喜歡這裡。

[那秋說生活。第51捲]
小記事: 三月天。山林裡遊走
使用底片 : Kodak High Definition 200 過期4個月
責任沖掃 : 華采

2008/03/20

山居

去過西藏後,覺得台灣很小,很多地方憑著行動力都只在咫尺。
然後我離開台南,到山裡的農場工作。我是說故事的人。

山上很冷,我的手指常常多處凍裂而疼痛著,但是他們說,過年前啊,冰箱裡的溫度還比較溫暖。我覺得這是一個可愛的笑話。

我把心愛的東西都帶到山上來,很貪婪地不能捨棄種種回憶、感情與美好,雖然無法真正簡樸,卻也因此而滿心富足。書本、圖畫、掛飾、衣物、帳篷、大背包、名為冇骨消的折疊車、我自己買的二手冰箱…琳瑯滿目得最後我把夜市遊戲得到的大熊玩偶從背包裡掏出來也不能使大伙驚怪了。

農場裡除了作物,也保有一些原始林,他們期望我們這批新到的解說員喜歡山,能在山上自得其樂,鼓勵我們擁有一個自己的秘密基地去與自然對話。當我被帶進柳杉林裡的一個大樹塔,就馬上滿心歡喜地決定要這個地方,還很小氣地暗自下定決心不肯帶營隊學員進到這裡(嗯!我同意這個解說員很令人頭痛…)。只想帶我喜歡的人去,誰要陪我去爬高高樹塔?

以前讀梭羅的書,很渴羨而訝異為何他可以有機會長時間山居,並能養活自己、不虞匱乏,如今我竟也來到林間,傍山而居。築夢或許沒有很難,去做就對了,也或許是我總為幸運之神眷顧。

作為一個人,我覺得“清楚”是件好事,雖然可能導致容易陷入危險。相較於山下的工作,這裡是一個讓我能繼續保持以清楚的面目生活的地方。思考,而後反應在面容與行為,見山是山,即使爭吵也坦然(我想)。
我很愉快而盡情地去對我喜愛的事物展開觸角,性靈飽滿而膨脹。很自由而被允許/鼓勵在規定的培訓之外任意去做那些我本來就想做的事:繪畫、寫字、讀圖鑑、看散文、安排旅行,因此拼命吸取養分而獲得滿足。

人生也許會像一條源於山谷而奔流向海的河,可以避過污染與廢水嗎?退避是不是一件壞事?帶著稜角從縱谷崩落,墜入蜿蜒河道,開始跌撞碰磕掙扎,我渴望過得誠實清晰,而有時候太以自己的傲氣張牙舞爪,逞力去追逐美麗烏托邦,不肯放棄/損傷我所信仰的那些簡單事物,這樣會否是過度愛惜自己的稜角?我有一天也會成為河床邊的一顆圓潤好石頭嗎?

在這裡我真的遇到了能笑著講述保育概念並且博得遊客認同的人,我的心噗噗直跳,彷如聽見一段天籟響過。他們說我很好,但是太著急了,是啊,我想也是。
我還是直覺地為遊客對山無感/對山粗魯而生氣,或是講到過度開墾就憂心忡忡,很想要有你一如往常地伸出手指來把我扭曲的眉頭推開。
好像很久沒有看到你的臉了。

我想在這裡我會過得很好,會得到很多營養並且充分展開成樹的姿態,有時皺眉,但常常會笑著,雖然仍掛慮未來,然而給自己一段時間蹲踞山頭,一定是人生的一個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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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秋說生活。第49捲]
借圖來用 : 花蓮。砂卡噹步道。2008.02.04
使用底片 : Fujicolor REALA 100 有效期內
責任沖掃 : 華采